owl鱼

潜龙勿用

VeryHot_认证过激写手:

好吧补个档,我看了下这里似乎没多少脖子以下的内容……改了些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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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Vol.1  失踪的女生... 1


Vol.2  秘密保守... 3


Vol.3  私心... 5


vol.4  别无选择... 7


Vol.5  灯下黑... 9


Vol.6  交集... 12


Vol.7  尘埃满身... 14


Vol.8  但一见... 17


Vol.9  坦白... 20


Vol.10  无解... 23


尾声  It Happened One Night. 25


 


 


 Vol.1  失踪的女生 


“……我没有问题了。谢谢你的配合,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


公事公办的腔调让坐在对面的人笑了起来,无声的笑意从眼角一点一点漫开。喻文州笑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即使那笑容平和而令人舒心。


至少从王杰希看来,那笑容里有太多难以言尽的意思。但要让他分辨那里究竟都蕴藏着什么,他宁愿回去继续做样本分析。


对着毛发、残渣、提取物和密密麻麻的图表,比对着喻文州简单多了。


“那么就再见了,王警官。”


喻文州说了再见,却没有离开。他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到王杰希身边。王杰希沉默地注视着喻文州,看他悠然伸出手,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接着把那支录音笔夹起来随意转了转,然后插进了王杰希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现在的意思是,公事的时间结束了吧。”


“我明天要开案情分析会。”王杰希回答,“今晚要加班整理材料。”


喻文州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他直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有同事一起来,我不载你回家了。材料今晚不带回来吗?”


王杰希皱了皱眉:“别忘记你也是这次案件的关系人之一。”


喻文州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次不用我的分析思路?”


“不。”王杰希低头查看面前的文件,“我今晚在办公室加班,不回去了。”


“随便你吧,少喝点咖啡。”喻文州温和地说,“早点休息。需要我的时候,打家里的电话就好。”


然后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喻文州离开后五分钟左右,门上传来了三轻一重的敲门声。王杰希放下文件,打开了录音笔放在桌上:“请进。”


门把手处传来了缓慢的拧动声,很轻也很小心。然后门被推开了,一名表情有些拘谨的青年走了进来。他戴着没有什么特色的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看起来斯斯文文,而且在王杰希的视线里显得有些紧张。


王杰希指了指前方的空椅子:“请坐。”


“啊……谢谢。”青年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椅子边上,坐下,看起来根本不知道要把手放哪里好。


“不用紧张,这不是一次正式的讯问,只是了解一下情况。”王杰希打开文件夹,对比了一下资料上的照片和前面的青年,“肖时钦教授?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副教授,今年刚提的。”肖时钦说,“我是本校博士毕业后直接留校的,参加了一个国家级项目……还算比较顺利。”


王杰希点了点头,然后往前推出一张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肖时钦小心地拈着边拿起了照片,推上眼镜仔细看了一会,然后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不是我的研究生,而且这个女生我没有什么印象。”


“她是医学院12级的陈晔。”王杰希注意到肖时钦的表情出现了变化,问,“你有印象了?”


“呃,算是吧。”肖时钦有点不确定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个名字同音的不少……如果是的话,这个女生挺轰动的,听说她在他们院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然后公开向教授告白。”


“告白?”


“嗯。”肖时钦点点头,“好像是说她崇拜医学院的一位教授很久了,为了那位教授才努力考进去。不过我也是事后听人提起几句,细节可能你需要跟那位教授直接了解一下。他当时在场。”


“那位教授的名字?”


“张新杰。弓长张,创新的新,杰出的杰。他是医学院的副院长,所以事情影响挺大的。”


王杰希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圈起来。他一边思考一边继续问:“那么那位教授当时是什么反应,你听说了吗?”


“啊,听说了。”似乎是谈到这些逸闻的原因,肖时钦显得轻松起来,“张教授当然是直接拒绝了,他已经结婚了。不过他为人比较低调,结婚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可能那个女生也没有想到吧。”


“公开拒绝吗?言辞激烈吗?”


“是公开拒绝,具体怎么措辞的我就不知道了。”肖时钦安静了一会,又说,“不会很激烈,不过应该比较直接,他的性格……很难想象他会委婉地安抚那个女生。”


王杰希敏锐地追问:“你们很熟悉?”


肖时钦点点头:“是熟一些。在那个国家级项目里,我们有跨领域合作过。”


 


肖时钦走后过了将近十分钟,王杰希才等到了下一个询问对象。他把一叠文件竖起来放在桌上敲了敲,看着大大方方叼着根烟走进来的人。那人被他盯得耸了耸肩,四处扫视一遍,最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你这里没有烟灰缸啊,大眼。”


“提请你注意一下,为了确保证词的合法性,我们的对话会被全程录音。”


“行吧。”叶修靠在椅背上,夹下烟朝他无所谓地笑笑,“王杰希警官,听说你找我?”


“这个人你认识吗?”王杰希把曾经给肖时钦看过的照片递给叶修。


叶修接过照片扫了一眼:“这不医学院那个小姑娘吗?她申请了法学的第二学士学位课程,今年正好在上我的一门课。医学院跨过来的不多,而且她特别活跃,是个用功上进的好孩子,我们一片子教授对她印象都很深刻的。”


王杰希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问:“她平时非常活跃?跟谁交往比较密切?”


叶修把照片放回去,夹着烟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了一会,才回答:“上课抢答很快,让我觉得我都不是在给大学生上课了,跟在主持什么自由辩论大赛一样。不过跟同学关系可能不是很好,我看她来上课和回去都是一个人,也没有谁帮她占座位。哪有我们当年那么潇洒,吃个饭都是大军开拔攻占食堂。”


“没人想听你的光辉岁月。”


叶修笑了:“你可也是光辉岁月里的一份子啊。老方不常念叨你呢?”


王杰希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同学交往不密切的话,教授呢?”


“课后请教问题是很勤吧,不过没怎么找过我。”叶修说,“她好像讨厌烟味,每次我课间一支烟回来她都要皱一下眉。”


 


墙上的挂钟指正五点的时候,门被再度敲响了。


“我是张新杰。”来人简洁地自我介绍。


王杰希请他坐下,同时迅速明白了肖时钦的话。张新杰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微抿着唇,显得十分严肃。这样的人,实在很难想象会说出什么温柔的客套借口,去安抚一个陌生的倾慕者。


如果是喻文州来的话,说不定能让对方被拒绝了还满心幸福吧。


王杰希注意到张新杰没有戴婚戒。但根据肖时钦提供的信息,张新杰应该是已经结婚了的。他决定从这点开始突破。


“请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张新杰双手接过照片,注视了一会照片上的女生,才说:“见过。”


“但是印象不深刻?”


张新杰点头,把照片放回桌上:“我今年一直在外地跟一个项目,这个月才回来,没有给本科生上课。但是我记得她,她应该是12级的本科生新生代表。”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张新杰皱起了眉:“我想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她失踪了,超过72小时。”王杰希说,“我这次就是来了解她的相关情况的。”


 


 


 Vol.2  秘密保守 


肖时钦心事重重地站着。


他下午刚好没有课,从王杰希那里出来以后就在校园里独自一人慢慢行走,漫无目的。走到天色有些暗时微微疲倦了,就靠在路灯柱上休息一下。


这个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下课的学生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经过。


R大的前身是一所军校,扩建成综合性大学以后,校风依然比较偏向军人式的严谨朴素。学校管理也比较严格,比如外来车辆就是严禁进入R大的。


所以一辆银色的沃尔沃在肖时钦面前停下时,他先是一愣,然后连车牌都没有看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找我有什么事?”


喻文州坐在驾驶位上,转身朝他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没事不能找你吗?”


肖时钦摘下眼镜,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开始擦拭镜片:“喻大律师,你的一个小时价值三千元人民币,还是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你是属于国家的,价值可不能用钱来衡量。”喻文州慢慢敲着方向盘,没有开始行驶的意思,“这次的事件,有什么看法吗?”


肖时钦看了他一眼:“你问还是王杰希问?”


“我问你就会回答吗?”


“如果是你问的话,我不能回答。”肖时钦重新戴上眼镜,“如果是王杰希问,就不用回答了。”


喻文州没有对这微妙的区别发表看法,转而踩下了油门:“你是回宿舍吧?我送你。”


 


肖时钦在教工宿舍区的一栋宿舍楼前下车时,刚走上台阶就被叫住了。他怔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驾驶位一侧的车窗边上,俯下身。


喻文州按下车窗,轻声问:“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了。你去实验楼做什么?”


肖时钦沉默了一会,然后同样轻声地回答:“我不知道你说哪天?我经常去实验楼,研究需要。”


喻文州笑起来:“我明白了……再见。”


肖时钦直起身,目送喻文州的车远去,然后走上宿舍楼前的台阶。而当他刚进入楼梯口时,熟悉的烟味就让他露出了苦笑。


“你们法律系的不是这么步调一致吧,轮番上阵……我都要以为失踪的那个女生是法学院的了。”


叶修正靠在墙上抽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缭绕不去。他是正职教授,住在另一栋宿舍楼,会出现在这里只能是为了堵肖时钦而来。


“文州先找你了?”叶修转过头,一个烟圈朝肖时钦悠悠飘过去,“还是被他抢先了啊,他得到了什么?”


肖时钦避重就轻地反问:“你想得到什么?”


“你啊。”


肖时钦立刻尴尬了:“别开这种玩笑了吧,叶修。”


“怎么是开玩笑啊。”叶修夹着烟看他,“你的主意我还是勇于打一打的。你看我人在这户口在这,钥匙左口袋工资卡右口袋全部身家都在这,够不够诚意啊?”


“……”肖时钦默默扭开头。


“这样也不够诚意啊。”叶修一推墙站直起来,向肖时钦走过来。肖时钦不自然地退了一步,叶修却又靠近了一步。肖时钦很少见到这样富有攻击性的叶修。这一步迈得很大,直接把肖时钦逼到了墙角上。


“那么十月十九号晚上九点,你发短信约我到三号实验楼,我二话没说就去了。——这样够不够诚意,嗯?”


肖时钦愕然:“我什么时候发短信给你了?”


叶修盯着他:“短信是发到老魏手机上的。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给老魏发短信能找到我?”


他们靠得太紧,烟味和隐隐约约的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让肖时钦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晕:“……可是我的手机上周就摔坏送修了,到现在还没有拿回来啊。”


他低头掏出钱包打开:“维修单还在这里呢。”


叶修拿过那张薄薄的客户回单,修长的手指摩擦过上面被复写纸印上的字迹。叶修的手指特别好看,比起夹着烟,显得更适合按在黑白的钢琴键或者情人的皮肤上。


肖时钦看着叶修的手指。叶修看着手指下的字。过了一会,叶修把那张回单按原样折起来递给肖时钦:“十月十七日送修,双方签字,品牌保修部盖章确认,取回手机时要把这张单也一起交还。证据真实有效,恭喜你清白了,小肖。”


肖时钦呛咳着抗议:“你能不能不要一边往我脸上喷烟一边说这种话?”


“一般人想被喷我还不乐意喷他呢。”叶修把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箱顶上,“行吧没事了,我走了啊。”


肖时钦还被烟熏得有点晕乎乎的,等叶修都快走到大门口那里才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叶修?可是短信——”


叶修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搞定。”


 


肖时钦回到房间里没多久,床头柜上的固定电话就响了起来。他坐在床边,接起电话:“喂,我是肖时钦。”


“是我。”


肖时钦手一抖,差点把话筒摔了。他定定神,然后问:“怎么了?”


“你跟王警官说我结婚了?”


“……”


肖时钦这次真的把话筒摔了。他刚把话筒捡起来,张新杰淡淡的声音就从话筒里传了出来:“我告诉他只按家里传统办了婚礼,没有登记。不戴婚戒是因为我经常要出入消毒室,有戒指不方便。他还让我代问候我夫人好。”


“……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知会你一声。”


肖时钦只得道歉:“对不起,只是当时的情况下,用其他的理由都会让你变成他的第一怀疑对象……单身教授和大胆热情的倾慕者女学生,最传统的罪案模式之一。”


“通常的社会版新闻里,婚外情作为杀人动因出现的频率更高。”


肖时钦按着额头:“拜托,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啊……”


“我会想办法排除嫌疑的。你那边怎么样,他怀疑你了吗?”


肖时钦仔细回想了一遍他和王杰希的询问和回答过程,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没有,他对我没什么兴趣,就随便问了几句。不过他的本子上列的名单我看到了,大多数名字都已经划掉了,没有划掉的几个又很容易被排除。王杰希很敏锐,被他盯上的话太难脱身。”


“你们认识?”


肖时钦斟酌着说:“以前见过几面。他是叶修的直系师弟,两人同一位导师门下的,后来叶修留校,他去了公安局。……喻文州你认识的,也是法学院出来的,比他低一届,他们现在合租一间公寓。”


“我再跟喻文州了解一下。吃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


 


随便再谈了几句,肖时钦就主动结束了电话。他知道张新杰不是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对闲聊没什么兴趣,更何况现在的情境并不适合闲聊。


挂了电话以后,肖时钦一头倒在了床上。


他按着额头躺了一会,天色也慢慢转暗下去,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暮光里。肖时钦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他坐起来,拉开那个抽屉,盯着里面的一只黑色的小盒子,忽然长叹一声。


“真是败给你了。”


他眼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神色。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王警官吗?我是肖时钦。你今天问我的一个问题,我忽然想起一些细节……方便出来吃个饭吗?”


 


 


 Vol.3  私心 


喻文州把车开出R大的校门外,沿着学院东路慢慢开了一会,然后停在路边的林荫下。他坐在车里,拿出手机开始看新闻。


意外的是,R大的主页上风平浪静,似乎那个失踪的女生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就连学生BBS里也搜不到什么有关的信息。用“医学院”和“陈晔”做关键词搜索出来的相关帖子倒是不少,但帖子日期多数是去年新生入学典礼后的一段时间,看内容也是一些好事者的讨论而已。


其实那个告白事件,喻文州听到的信息也不少。


R大今年刚举办过百年校庆,喻文州作为杰出校友受邀回到R大参会。他读书的时候人缘好,各学院的人都认识不少,当然也有一些医学院的熟识。毕业以后虽然因为专业领域不同,联系不频繁,但老同学见面哪有什么拘束,不出两三句就抛开严肃正经场面话,轻松地聊起了八卦。你一言,我一语,描述起当时场景来绘声绘色,一群幸灾乐祸的围观党把那场轰动全院的告白风波完完全全展现在了喻文州面前。


不过大家会这么关注,主要还是因为那女生告白的对象是张新杰。这要是跟别的任何一位教授告白,人们最多也是茶余饭后说起来笑笑过去了——可那是张新杰。


“哎哟我去,那姑娘细胞生物挂定了。”一个人说,“老张当年就是心狠手辣四大名捕之一,这下大手一挥尸横遍野,顺便解决点私人问题,神不知鬼不觉啊。”


“老张早不给本科生上课了吧?”另一个人说,“他这两年都去参加那个什么项目了,整天出差,听说连研究生都带得少。”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了台,是我也批发一卡车小鞋给她啊。”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你还是太年轻。”另一个人鄙视地说,“我们院的魔鬼副院长那是什么人物,这点小事怎么可能让他下不了台——嘿嘿这要不是那姑娘我们还不知道老张居然有主了。”


“对啊瞒得真严实。”


“该打!”


“谁敢打?”


“……你敢你上。”


玩笑归玩笑,喻文州得到的信息量还是很大的。首先他知道了R大医学院的张新杰副院长是出了名的手腕强硬,要求严格,但是对私人信息的保护非常注重——比如在当众承认已经结婚前和承认后,都没有人能从他口中撬出一星半点关于他夫人的情报。


也没人敢硬撬。


还在R大上学时,作为两个学院的学生会会长,喻文州跟张新杰也打过不少交道。当时张新杰的铁血作风还没有后来那么明显而著名,最多只能说性格比较严谨,总体来说还是个很可靠负责而且可以相处的人。比较有点让人受不了的是张新杰的进餐习惯,这人似乎带着股德式科研工作者的爱好,吃个路边摊都专注严肃得好像在做化学实验。喻文州简直怀疑如果不是肖时钦每次都在边上一边干咳一边假装看表,张新杰真的能从口袋里掏出量杯和电子天平,开始仔细分析食物的成分。


肖时钦和喻文州同届,是当时计算机系的系学生会会长。三人经常因为一些学院间协调的事由在一起活动,不过肖时钦和张新杰的联系更紧密一些,可能私交也比较好,至少喻文州就在各种场合见过肖时钦和张新杰一同出现,很多次。


而张新杰比他们年纪都大,后来张新杰卸任,喻文州就没怎么见过张新杰了。


喻文州得到的第二个重要信息就是,肖时钦和张新杰参与了同一个国家级项目,依然保持着比较好的关系。


他们经常一同出差,或者稍微错开时间。但是不管怎样,他们在学校里的时间少了。医学院的旧识告诉喻文州,张新杰已经搬出了教工宿舍,而肖时钦还住在宿舍里。所以偶尔张新杰在学校的实验室里花费时间太长,或者是其他情况需要在学校里过夜时,就会直接去肖时钦的宿舍。


想象了一下张新杰站在洗手间里,拿标尺测量挤出来的牙膏的长度的样子,喻文州觉得肖时钦真是太不容易了。


但这也就说明,无论陈晔失踪的真相是什么,肖时钦和张新杰极有可能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因为那一天晚上,喻文州不仅看到肖时钦在深夜匆匆出现在实验楼前,用特制的门禁卡打开了实验楼的大门进去——而且看到肖时钦在十分钟左右后,架着张新杰从实验楼里出来。


当时天太黑,路灯又不够明亮。喻文州只能确认那是肖张两人,而且张新杰看起来有些虚弱。喻文州随即看了看手表,2:08。


三号实验楼。


那是王杰希的资料里,失踪的陈晔最后一次有迹可查的出现地点。


 


喻文州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就在下一秒被打开了。叶修叼着烟坐进来,熟练地顺手关上了车门,拉上安全带。


“不是肖时钦。”


喻文州发动了汽车:“你确定了?除了他,还有谁能给魏琛发短信找你,还能把手机号码隐藏起来,连在通信服务商那里都查不到发送人信息?”


叶修长长吐出一口烟雾,把肖时钦手机送修的事说了:“确定跟他无关。不过他肯定知道点什么,他的眼神很闪烁,虽然他强行压住了。他心慌。”


喻文州思考片刻,说:“他的手机送修了,可是他不一定只有一只手机啊。”


“那不是关键。”叶修摆摆手,“他早有准备,拿了份维修单堵我。但他听说短信的事时,惊讶的表情是真实的。有人让他留着那份维修单,但是没有告诉他留着那份单据做什么。那一定是个他非常信任和重视的人,连理由都不用给就能指示他做事,还让他着力隐瞒。”


喻文州慢慢展开一个微笑:“我们在想同一个人吗?”


叶修也笑:“我恐怕是。”


喻文州叹了口气:“他还是这么容易跳进别人挖的坑啊。”


叶修把烟头伸出车窗外弹了弹灰:“也得他心甘情愿跳才行。你不是也找了他?套出点什么话没?”


“你指望我吗?他对我的警惕性只会比你高。”喻文州笑着说,“他对着你的时候说真话的可能性大多了,不是吗,偶像大神好前辈?”


“这样说好像小肖确实没跟我说过什么像样的谎,最多就是不坦白。”叶修给了喻文州一个烟圈,“哪像你啊,吃饭喝水似的张口就来,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


喻文州慢悠悠地说:“好像是你忽悠我的时候比较多啊。”


“那不是你不老实吗文州。”


喻文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太危险。他打灯转向,一边观察路况一边问:“今天王杰希在单位加班过夜,不回湖畔公寓。到我那里?”


“行啊。”叶修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你管饭。”


 


 


 vol.4  别无选择 


“我知道了。”


张新杰简短地说,随即结束了通话。他把砖红色的话筒挂回去,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确定附近没有认识的人时,才从公用电话亭里走出来。


被熟人现场目击这种事,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张新杰在林荫大道上平稳地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偶尔有不怕死的认出他的学生或者熟识的同事跟他打招呼,张新杰一律微微颔首以示回礼,但其实他的思考始终没有中断过。


王杰希会找到他,表面上的原因是肖时钦在回答询问的时候提到了他。这很正常。时至今日,犯罪动机论依然在刑侦界占据主要地位。调查失踪者的社会关系,是任何一名办案人员都会首先列入考虑的事。王杰希问的问题也很常规,没有把他设定为嫌疑犯,相反地,似乎对他的个人情况更感兴趣。


但是根据肖时钦提供的信息,王杰希和喻文州关系匪浅。那么王杰希的动机就很值得推敲了。


因为喻文州是知道他在十月十九日晚上出现在实验楼的。


张新杰不确定肖时钦来接他时,有没有被喻文州看到。毕竟那时已经太晚了,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接近半夜两点钟。而喻文州当天(据他自己说)只是把笔记本忘在了实验楼对面的图书馆里,不得不回去拿,根本没有必要留在附近,等待那么久——除非喻文州另有什么打算。


到底会是什么打算?


张新杰设想了几种可能,又一一否决。他沿着平直的大路走下去,橘色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能确定的,是喻文州至少知道他曾经在三号实验楼出现。


那也是王杰希提过的,失踪的陈晔最后一次出现在校园的监控录像里的地点。在张新杰坚持要求知道出事学生的详细情况后,王杰希展示了一个视频片段。在模糊的红外摄像画面里,陈晔独自一人在实验室里进行一些常规的化学实验操作,比如震荡试管,添加试剂,等等,动作标准而且完美。忽然,她看向窗外,似乎有什么人叫了她一声,或者有别的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接着她向窗前走去,视频这时就结束了。


“抱歉,但是后面涉及到一些保密的细节,请你谅解。”


王杰希当时给的解释是这样的。但是张新杰知道不是这样。


这个视频,到这里就会结束。


因为在陈晔走到窗前三米左右时,她会突然站住,浑身僵硬,瞳孔放大,然后倒在地上,停止呼吸。在那之前,整栋实验楼会停止电力供应。实验楼的监控系统没有后备电源,也随即停止了工作。三号实验楼的值班人员刚巧接到电话说孩子在幼儿园发烧,心急火燎地锁上门就走了,没有来得及处理断电的问题,反正那时候实验楼里也早就没有人——那天晚上三号实验楼没有安排课程或者实验,在值班人员的登记本上,也没有陈晔或者其他人的出入记录。


那不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失踪。那是一次完美的谋杀。


张新杰到达现场时,这场谋杀已经完成。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喻文州随时可以作证,他当时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他也没有什么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说明他当时出现在当地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他甚至不能说自己和这场谋杀完全无关,那有悖于他的本心。


他能做的事不多。他能做出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张新杰突然站住了。


他想起来,目击证人不止一个。当天晚上,他从停车场出来,快步走向三号实验楼,在离实验楼不远的一条小道上碰到了叶修。叶修那时候看起来非常悠闲,叼着根烟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在散步一样,见到张新杰还打了个招呼。


“哟老张,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悠啊?”


叶修似乎很有闲扯的兴致,张新杰也不得不停下来。


“你也在。”


叶修耸耸肩,随手往张新杰背后一指:“我这不是被放鸽子了吗,等半天了这是——你走错方向了吧?教工宿舍在那边。”


张新杰没有心思闲聊,他简单地客套两句,说了声再见就走了。叶修显然也很习惯他这样的风格,没有追问,笑了一声就继续走了。张新杰拐弯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光滑的手机屏幕上映出来路的景象,叶修的背影那时刚好消失在一个路口处,那个路口拐进去就是教工宿舍区。


张新杰谨慎地在原地等了一会,叶修始终没有出现,他才继续赶往实验楼。


这一耽搁让他到达实验楼的时间比原定的晚了五分钟左右。当他推开实验室的门时,陈晔就在他眼前倒下了。


当时情况紧急,后来几天张新杰又忙于其他事务,一直没有时间分析。但是现在仔细回想,他当天晚上走的那条路,遇见叶修的那条路,就是教工宿舍区离三号实验楼最近的路。实际上也不算路,不过是楼群之间的过道,旧教学楼改造拆了围墙,才能通向实验楼。因为知道的人少,而且也没有路灯,平时没有什么人会走。


他从停车场赶往三号实验楼,途径教工宿舍区,再取那条近路。而叶修经过那条小路,回到教工宿舍区。


——叶修是从三号实验楼那边回来的。


当然,也不一定就是从三号实验楼里出来的,通道另一头虽然已经是校区的角落了,但也并不只有一栋建筑。


但这是一个疑点。


叶修很宅,不喜欢参加户外活动,在R大的教授里是出了名的难约。而且他的生活习惯从来就不怎么健康,也没有做过什么晚上在校园里散步遛弯的事。


所以他说他是被放鸽子了,这个理由应当是可信的。


张新杰停车出来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叶修被约的时间应该比那还早。而且叶修虽然平时口上不积德,实际上却是个很有耐心而且不怎么计较的人,不会等上几分钟看不到人,就怒气冲冲地走掉。至少半小时,或者一小时,而且联系不上人或者被对方告知约会取消,才能让叶修终于放弃等待离开。


有一个人约了叶修。这个人能够轻松约出叶修,还让叶修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约的地点在第三实验楼,或者附近,然后叶修抄了近路,还刚好在那个时间点碰上了赶回来的张新杰。


这是从叶修的话里能够推导出的信息。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能是谁?


 


张新杰想到做到。他立刻掏出手机,给叶修打了电话。教工宿舍的固定电话没有人接,他就转而拨打了魏琛的手机。魏琛那边的环境很嘈杂,“喂喂”喊了半天才换了个比较安静的地点听清张新杰的话。然后魏琛告诉张新杰,叶修今天晚上去喻文州的家了,不回学校。


张新杰道谢后挂了电话。


推理需要一个假设,行动需要一个前提。而他的前提,也许从最初就是错的。


喻文州可以随时作证他当天晚上出现在三号实验楼。


而他,也可以随时作证,喻文州在十月十九日晚,陈晔被谋杀的时点,出现在了三号实验楼附近。三号实验楼和图书馆只隔一片宽度不足5米的草坪,喻文州到底是去图书馆拿笔记本,还是进了三号实验楼,谁知道。


——大概有一个人可以知道。


 


 


 Vol.5  灯下黑 


“你这样很伤我自尊啊文州。”


叶修靠在床头上,点了一支烟叼起来,斜瞥书桌边的喻文州一眼。喻文州已经坐在了电脑前,表情冷静地盯着电脑屏幕。随着他点击鼠标的声音,屏幕上慢慢滑过一些照片和大段小段的文字。


听到叶修的话,喻文州略转回身,望着叶修笑了起来:“如果——跟你上了一次床以后,我连起来开电脑的力气都没有的话,你能上我的床吗?”


叶修长长吐出一口烟气,烟灰星星点点落下来,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留下了微妙的痕迹。然后他一翻身下了床,随便套了条裤子,勉强维持在一个不算裸奔的状态上,就趿拉着拖鞋朝喻文州走去:“既然这样,那换你上我的床啊?”


喻文州重新转回去,面对着电脑屏幕:“今晚先记账,来看看这个案子。”


叶修一手撑在电脑桌上,一手扶在喻文州肩上。他俯下身看着喻文州展示的那些资料。烟雾朦胧,叶修的眼神却清明锐利。


“你从哪里搞到的?”


“王杰希有个习惯,他的案件资料大多会在一个加密网盘里有备份。”喻文州点开了收藏夹,“密码是方前辈的生日。当然,那些保密级别更高的就没有了。”


“初恋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叶修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他不会连这种事都给你交代吧。”


喻文州笑:“我当然是有我自己的方法的啊——我不会连这种事也要给你交代吧。”


“哟,拿我的话堵我?”叶修扭头一个烟圈慢悠悠飘过去,“又不老实了啊,文州——停,切回去,上一张。”


喻文州依言切回了上一张图片,并且把图片放大为全屏模式。叶修夹着烟,撑着桌面倾前身体注视着那张照片,烟雾笼罩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模糊的视频截屏。在那张图片上,陈晔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走向窗边。这个摄像头看起来正好安装在窗户上方,图像里陈晔的表情是非常清晰明显的惊讶——她张开了口,像是发出了一个“啊”的音。


“再切。”叶修点着屏幕,“上一张。”


喻文州继续返回。


“接着切。”


这一系列图片似乎都是一个视频的连续截屏。喻文州切换一会,就立刻返回网盘页面检查,没有看到视频文件,很显然这个视频不宜在线备份。看视频里的场景,应该是一个化学实验室。


——三号实验楼。


喻文州立刻想到了:“……这是陈晔最后时刻的监控录像截屏。”


“嗯,真是不谨慎,居然还留了监控录像。”叶修弹了弹烟灰,“文州,倒数5张截屏,连起来切一遍,放大她的面部区域,提高清晰度。”


“你以为我是肖时钦吗?”喻文州说着开启了一个小软件,调整一下,被放大的模糊的陈晔的面部区域就显示在了屏幕右上角。


第一张,陈晔的嘴唇微微开启。


第二张,唇形略收拢,下唇微卷,中间弯起。


第三张,依稀可见闭合的齿列。


第四张,口型打开。


第五张,口唇上下打开,幅度很大,但是左右两边打开的幅度并不大,不是“啊”的音,而更像是一个“昂”的音。


叶修半笑不笑地瞟了喻文州一眼:“来念一遍啊文州。”


喻文州沉思片刻,微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乖啊,念一遍。”


喻文州垂下眼,手指在鼠标键上慢慢敲了几下:“张。”


“——新杰。”叶修接了下去,“她的社会关系不广。养父是个军官,现在还在驻地,根本没有发现她失踪。报案的是她的一个作业小组的小组长,因为她要准备的一部分材料迟迟没有上交,打她电话连续几天没有人接才报的案。她还不住在学校宿舍,而是住在她养父在军区的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里面住。——而在她失踪这几天里,她的通话记录只有那个小组长打过去催作业的几次电话。”


“人际关系紧张?”


“不,她是个非常活跃而且勤奋努力的好学生。”叶修摇了摇头,“学校也是个小社会,像她这样的优秀学生存在感很强,会有很多人去主动关注她,结交她,老师上课点名发现她缺勤也会关心。但她的失踪没有得到任何人在意。”


“也许她们这周没排多少课。”


“医学院大二的学生会有一周时间空课?”


喻文州慢慢抬起眼看叶修:“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修夹着烟看着他笑:“我想说的是,她这种离开几天的情况应该经常发生。而且大家都习以为常,少了她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喻文州思考着说:“而且她还刻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连对门邻居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回过家。”


“同班同学都不在意她几天没上课。”


“老师也不管她的缺勤。”


“有人事先跟学校打过招呼。”


“医学院的学生考勤管理是张新杰负责。”


“他在出差。”


“但他的工作很可能从来也没交接出去过,他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


“她在那个监控录像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张新杰。”


“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啊。”


两个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起来。叶修把烟重新叼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我上周四晚上十点这样,看到老张一脸要杀人的样子从外面回来。他走的是我从三号实验楼回去时抄的那条小过道,那条小道另一边能用来散步的地方可不多啊。”


“听你这么描述连作案条件都有了。”喻文州指了指屏幕上的图像,“这就是个化学实验室。”


“天时地利人和,不抓他都浪费了啊。”叶修痛心疾首地说,“你说他一大好青年,怎么就能把自己栽进个这么深的坑里呢?”


喻文州平静地望着他:“坑?”


叶修这时却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扭身按住喻文州的后颈,低下头去。辛辣的烟草味先于亲吻落在喻文州颈侧,那里刚刚激情的红痕尚未褪去。


“我说文州,不记账了,结清吧。”


喻文州的眼神闪了闪,却没再说什么,伸出手去把桌面上的所有打开的窗口和程序全部关闭。在他点击一个又一个的关闭按钮时,叶修的吻顺着他的脖颈一个又一个地,像是故意保持同样的节奏一样落下,吮吸,舔吻,在安静的室内带起轻微的湿润的水声。


到喻文州点下关机确定时,叶修已经把他抱了起来,一手顺着早已大敞的睡袍探进去。手指顺着腰线一路滑下,准确而迅速地嵌入——喻文州抓住了那只手:“叶修你等一下。”


“还是湿的,等什么。”叶修轻轻咬着他的耳垂。


像是在证明他的话一样,那根手指忽然一滑,轻车熟路地摸到那个闭合的入口,非常顺畅地一下进去两个指节深——喻文州抓紧了叶修的手臂,有点难耐地半闭着眼睛把头埋进叶修颈间。


“走两步拿个润滑剂……懒不死你。”


叶修把喻文州的另一只手带过来绕到自己背上,亲了亲喻文州微微颤抖的脖颈:“忍忍啊,听话。”


“……先去关门。”


喻文州之前中场休息时去厨房倒了杯茶,这时卧室的门是开着的。这间公寓地处城市中心区,黄金地段寸土寸金,格局不算很大,只是一卧一厅一厨一卫。喻文州在城郊另有别墅,租下这里,不过是因为这里离上班地点近——王杰希也是同样的考虑,但这一带房源紧张,所以才跟喻文州商量着在卧室里加了一张床。


“王杰希今晚又不回来你怕什么。”叶修随口说,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忽然带着喻文州往侧边一滑。喻文州本来坐在带滚轮的电脑椅上,这一滑倒不算费力,只是姿势突变让叶修刚加进去的两根手指顿时深深刺入了柔软的甬道里,正正戳在敏感带上,瞬间带起一波席卷全身的战栗。


“……叶修!”


叶修亲了亲靠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微微喘息的喻文州,紧接着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玄关处面无表情的王杰希,心想这防盗门设计也太不贴心,开门居然连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看着王杰希关门出去,连关门也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叶修花了一秒钟思考王杰希怎么会突然出现,再花了半秒钟思考王杰希今晚睡哪里,最后决定还是先把喻文州拖上去办了。


反正夜还长。


 


 


 Vol.6  交集 


王杰希走出电梯,迎面而来的夜风透过单薄的衬衫,寒意如一把利刀无声切入皮肤。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扣上衬衫领口的纽扣,然后快步向外走去。


 


肖时钦约他吃饭的地方离嘉湖公寓群不远,是一间比较有名的川菜馆子。一开始双方都比较拘谨,只是浅谈着案情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后来王杰希提起自己也是R大的学生,数起来高肖时钦一届而已——肖时钦碰巧还认识叶修,而叶修是王杰希的直系师兄,晚饭的气氛就渐渐融洽起来。


毕竟叶修那样的风云人物,要聊起来还是有很多话题的。尤其是叶修有些事迹王杰希还亲身参与过,能给肖时钦说些外面人听不到的内幕实情——当然是笑料的多。


“法律系的人我接触不多,计算机和法学平时毕竟没什么交集。呃……喻文州算比较熟吧。”谈了一会叶修后,肖时钦想了想,不确定地说。


王杰希有点意外:“你和他认识?”


“他以前是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而我是计算机的……需要学院联谊什么的时候都是找他。”肖时钦说,“不过毕业以后我继续读研,他出去工作,联系就少了。”


可是他从来没和我说过。王杰希想。


但王杰希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不会把所有的卡牌都翻到台面上。他顺着话题接下去:“喻文州也是我们院的风云人物,这样说你们接触还挺多的啊。”


“也不算很多吧。”肖时钦说,“基本都是一些大型集体活动的时候……哦开始的时候方士谦一般也在的,他是医学院的主席,不过后来出国读博不干了。说起来,还是张新杰接了方士谦的班呢,不过他也只做了一年就上研了。”


“你还认识方士谦?”王杰希眯起眼睛。


肖时钦老老实实地点头:“我接任的时候,他刚交接没多久吧。好像手续没办完所以还没走,经常没事过来看看,指点一下。”


他也没有跟我说过。王杰希想。


王杰希忽然有点烦躁。他决定结束这个认亲话题,转而问起了别的。不过肖时钦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非常顺从地就跟着转了方向,聊起了一些学生时的活动或者什么。这个话题果然十分安全,追忆青春总是容易激起共鸣,虽然交谈双方都还相当的年轻。


“院际篮球赛?好像有一年八强碰上了。”


王杰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算了吧,你不会真的打篮球?”


肖时钦指了指自己的眼镜:“我大概能打篮板——字面意义上的。”


“能中那块板也不错啊。”王杰希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他当然知道,跟张新杰那副就算摘下来也绝不会影响正常行动的眼镜不同,肖时钦的眼镜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必需品。镜片很厚,而且明显是高度数的散光镜片,可能还是需要特别定制的。这样的视力条件可不适合动作激烈又讲求移动命中的篮球运动,打打斯诺克还差不多。


“是啊,哈哈哈。”肖时钦也笑了起来。


气氛在后半段彻底变得轻松了。临到结束时,肖时钦把菜单推到王杰希面前:“加个什么打包回去做夜宵吗?你晚上还要加班,这么辛苦得补补啊。”


“不了,谢谢,我准备直接回公寓。”


王杰希看看表,已经是九点多了。他估算了一下去办公室的路程,觉得还不如直接回公寓。反正需要的资料他身上都带着,而在公寓准备报告的问题也不过是会被喻文州看到而已——喻文州很体贴,如果他明确表示需要喻文州回避的话,喻文州肯定会回避的。


“嗯,那也不远,我送你吧。”肖时钦说。


王杰希没有拒绝。他的住处不是什么特别需要保密的事项,也没有必要对肖时钦这样一个看起来完全无害的人保密。至少在王杰希眼里,肖时钦毫无危险性——说得直白点,肖时钦这样一看就没点出格斗技能的战五渣技术宅,他一个能打十个。


而肖时钦看起来根本没有攻击性,所以王杰希很放心。


两人于是一起慢慢走到了公寓区的大门外,平和地道别然后分开了。


 


王杰希没有想到当自己走到小区外面时,会看到肖时钦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里。


他上去又下来的时间不长,连上等电梯的时间也不过五六分钟。这一带是高尚住宅区,住户人人有车,一般也用不到公交。而公交车也只有一路经过这里,来得不算频繁,像这么晚了,半小时也不一定有一辆过来。


肖时钦在低头想着什么事情,王杰希走近了也没有意识到。


“肖时钦?”


肖时钦像是被惊醒一样抬起了头,看向王杰希,推了推眼镜:“呃……王杰希?你不是回去了吗?”


王杰希本来是打算步行去办公室,在办公室凑合过一夜。他的办公室离公寓区并不远,步行大概15分钟而已。


“这边的公交末班车只到十点半,有时候司机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开个区间车走另一条比较近的路,不在这边站停靠的。”王杰希说,“你怎么不打电话找人来接一下?手机还没修好?”


“是啊,还没有去拿。”肖时钦苦笑,过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王杰希有点无语地看着他:“大学城维修点是吧?你的眼镜掉了那次,还是我帮你把维修回单捡起来的。”


肖时钦想了起来:“啊,你是那时候那个……”


“一般难道不是视力不好听力就会格外好吗?”王杰希说。


王杰希印象里那是上个星期——或者更早一点的事。那是个周末的早上,喻文州养的猫跳到桌上打翻了咖啡,殃及了他的手机。大概是周末的原因,那天维修点的人特别多。有一位戴着眼镜的青年被人撞了一下,正拿在手里擦的眼镜和夹在腋下的维修回单都掉了下去。青年手忙脚乱地抢救了眼镜,而维修回单,则是被正巧走在边上的王杰希捡起来的。


王杰希记得自己还特地嘱咐了一句“重要单据收好”,不过看来肖时钦根本没有认出他的声音——其实他自己在R大里进行询问的时候,也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肖时钦就是那天在手机维修点碰上的青年。


“代偿作用吗,可能不太适用于我吧。”肖时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天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


“术语很准确。”王杰希看了看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你等一下,我送你回去。是回R大吧?”


 


一般的车辆不允许进入R大,但喻文州的银色沃尔沃可以——因为那辆车是登记在叶修名下的,而叶修是R大的教授。


那辆车的钥匙,王杰希也有一份。因此他迅速折回车库,把车开了出来。


至于喻文州……


王杰希把车停在路边,让肖时钦上车,心想:让他明早自己走路去上班好了。


 


 


 Vol.7  尘埃满身 


“你……起来点,我要接电话。”


喻文州推了推叶修。叶修依言翻了个身,拉开另一边床头柜摸出包烟,弹出一支点了,叼着坐起来靠到床头上。他透过慢慢升起的烟雾,盯着半撑起身去拿手机的喻文州,和喻文州因为这个动作而露出来的一截紧致的腰。白色的丝被恰好挡在微微支起的胯骨上,边缘却露出了暧昧的绯色痕迹。


然后他的视线上移,落在喻文州的脸上。虽然嘴唇因为亲吻而显得红润,但是眼睛却因为即将开始的对话迅速变得清明冷静。


没有什么能动摇这个人。没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没有什么能够动摇。


他叶修也不能。


喻文州刚刚拿起手机,肩头上就冒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一点,那个电话就被挂断了。


“叶修?”


“接什么电话。”叶修把喻文州拉过去,“我们谈谈。”


喻文州看看手机屏幕,眼神稍微一凝:“等一下,这是张新杰打来的。他没事不会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平时这个点他已经准备睡觉了。我要回个电话问问——”


“我们谈谈,”叶修重复道,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关于张新杰。”


喻文州顿了一下,安静地由着他拿走了手机:“你说。”


“我有时候会想个问题啊,文州。”叶修随手把那只手机扔到枕头边,“为什么同样是谈个恋爱,人家过得就那么和谐滋润,我们就这么伤筋动骨呢?”


喻文州平静地望着叶修:“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很好。”


“不好,从来都不好,从一开始就不好了。”叶修给了喻文州一个慢悠悠的烟圈,“你有很多事不告诉我,不过我也有很多事不告诉你,这一点上我们扯平,没什么好说的。但是——”


他忽然倾过身去,握住喻文州的肩膀,慢慢地把喻文州按倒在床上:“——还要话都不说地插一刀,这就不太好了吧。”


喻文州抬起眼睛,叶修的上身在柔和的橙色床头灯里投下一片阴影,汗珠从皮肤上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胸口,泛起一点点的湿润和凉意。


喻文州于是在这片阴影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插什么刀?”


叶修也笑:“给我发那条短信的,不是小肖——是你吧。”


喻文州失笑:“我可没那本事。”


“你有什么做不到的吗?”叶修慢慢压低身,“你和小肖挺熟的,他懂的技术,你拿过来用用也没有什么。至于这个理由嘛,你平时打的都是刑讼官司,完全可以跟小肖说,你接了个危险的案子,要保护你的当事人或者你的证人或者干脆就是你自己——管他什么反正你需要一个打电话发短信不被对方查到号码的办法。小肖很好哄,不会怀疑你要这个办法到底是用来干什么。”


喻文州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你这样就怀疑我了?肖时钦好说话能力也强,跟他亲近的不止我一个吧。”


叶修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文州我总跟你说一句话,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大概是叶修这一声叹息触动了一下,喻文州的表情软化了一些:“什么话?”


“老实点。”


喻文州没有说话。


“非逼到我亮出刀子不可吗,”叶修笑了笑,“我们怎么总是走到这一步?好的我现在有三个问题,希望对方辩友认真思考诚实作答。”


喻文州怔了一下。


 


喻文州和叶修第一次认识,就是在大学生辩论赛上。校内先组队进行淘汰赛,胜方才能代表R大出战——说是这么说,但是谁都知道,法学院大牛叶修带的嘉世辩论队才是R大的王牌,其他人都是绿叶,所谓校内淘汰赛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


那时候喻文州才是个大一新生,队伍也是班上几个男生一拍脑袋组的,而叶修已经是领队出战捧回三连冠的资深选手,身边是陪他三连冠的默契队友。可以想见当时场面是多么压倒性的,连主持人都没有打算浪费时间来调节气氛。


进行到自由辩论阶段,喻文州一方已经放弃治疗开始思路广欢乐多了。而叶修当时就坐在一辩的席位上,做了个完全走形式的小结,接着悠悠地点了喻文州:“哎呀对方四辩小同学我看你一直没能轮上说话,给你个表现机会——我去老魏你别激动,这不犯规啊你不能这样给我警告!”


客串主持人的魏琛狞笑:“老叶我想开你黄牌很久了,你自己给我机会还怪我啊?”


“靠,又不是球赛!”叶修叫道,“辩论赛也没有规则说不准借机泡妞啊?”


“瞎了你的狗眼!”魏琛表示鄙视,“那是妞吗虽然人家长得是挺清秀——要不要我把老张的眼镜扒过来套给你?”


“你行不行,类比啊,类比一下好吧。”叶修说,“既然不禁借机泡妞那肯定也不禁借机搅基啊。”


“老叶你少禽兽了,人家才大一你有点良心。”魏琛翻了翻手上的资料,说,“哎我警告你啊,你们的4分钟已经给你垃圾话掉1分钟了。”


“你那表有问题吧?”叶修笑着骂道,然后转向喻文州,“好的对方辩友,我现在有三个问题,希望对方辩友认真思考诚实作答。”


喻文州还在思考对策,魏琛那边却已经作势要拿文件夹砸过去:“这是自由辩论!底下还有人在看的!”


在场群众哄笑起来,有人大声喊道:“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老魏,聪明人就是不一样。”叶修笑着说,“哎你这要判我犯规你就是徇私枉法!不扯了不扯了——我说对方辩友,三个问题啊。”


喻文州落在那样的笑容里,莫名地觉得手心有点湿润。


“第一个问题,你有女朋友吗?”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一直把我的怀疑对象往张新杰身上引?”


喻文州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恢复了平静:“因为我觉得他嫌疑最大。”


“不。”叶修说,“是你让他嫌疑最大。”


 


一开始叶修确实是怀疑张新杰。原因无他,张新杰的目标实在太大。就像一局扫雷,总是要从最大片的已知区域开始延展。


而张新杰从各方面看,都是最完美的嫌疑人。张新杰是陈晔的教授,陈晔所在的学院的副院长,陈晔崇拜和公开示爱的对象,张新杰可以很轻易地把陈晔在设定的时间约到设定的地点。而张新杰也可以有动机,比如恶俗的婚外情引致的情杀,虽然叶修有点难以想象张新杰这样一个严谨自制的人会出轨。最关键的是,张新杰十月十九日晚上确确实实是进了三号实验楼,非常匆忙。而且当叶修悄悄跟进去时,发现张新杰站在一间没有人的解剖室外面,低着头正在洗手。


张新杰听到响动正准备回头时,叶修随手操起一个脸盆把张新杰打晕了。他以前读书的时候经常跟魏琛混在一起,在打架这方面颇有心得。


然后他看到搭在洗手台边上,显然是张新杰没有来得及处理掉的一双塑胶手套。


那是一双虽然经过初步清洗,但仍泛着淡淡血腥味的手套。


王杰希没有避讳地告诉叶修,陈晔最后一次有迹可查的出现地点是三号实验楼时,叶修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张新杰和那双带着血腥味的手套。但他没有跟王杰希说这个情况。


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事,王杰希无从,也不应当涉入。


 


“你是知道的吧,张新杰和肖时钦的关系。”


喻文州看着叶修:“我是知道他们已经互赠了婚戒,如果不是肖时钦的身份敏感不被允许因私出国,他们早就去国外登记了。但是那又怎么样?”


喻文州笑的时候像是一片平静的湖面,看起来清澈透底,却让人永远不知道到底有多深。而喻文州不笑的时候,就像是一眼幽深的井,透不进一丝的光,连投下去问路的石子也返不回一丝响动。


现在喻文州不笑了。喻文州盯着叶修,重复了一遍:“那又怎么样?”


“这就是你下的第一着妙手。”叶修回望着喻文州,“你把战火烧到了肖时钦身上,而张新杰肯定会出手回护——他会自愿,而且毫不知情地跳进你挖好的坑。”


 


回想起来,张新杰那时候十分匆忙。张新杰的生活作息很有规律,睡觉时间雷打不动。而那时候张新杰穿着外套,外套上还带着车用香水的味道,显然是刚刚从外面赶回来的。而且张新杰回来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办公室,也不是回教工宿舍——他和肖时钦住一起的事,叶修也知道——而是赶到一座位于R大角落的实验楼去。


有什么能让张新杰连夜从外面驱车赶回R大?——有什么人能这样牵动他?


那个人不是陈晔。陈晔就算死在三号实验楼,也与当时还在外面的张新杰无关。


那个人,是肖时钦。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文州啊文州。”叶修又叹了一口气,“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破绽,你知道是哪里吗?”


短信不能成为破绽,因为无迹可查。肖时钦的维修回单不能成为破绽,那只是个烟雾阵。故意在叶修面前展示应该保密的案件资料也不是破绽,那几张截图切换得特别慢可以说是有心也可以说是无意。


但有一个破绽。其实这个破绽很小,但对于叶修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不应该说——”叶修低下头,整个人几乎覆盖在喻文州身上。隔着胸膛响起鼓噪的心跳声,像是对抗一样搏动着。


叶修贴着喻文州的耳边,轻声说:“你不该说,那是陈晔的‘最后时刻’的录像。”


——王杰希对谁的说辞应该都是一样的,因为王杰希有的资料就只有那么多,而王杰希不会妄下判断。三号实验楼,那是陈晔最后一次有迹可查的出现地点。


而不是——陈晔在生命中最后时刻的,所在地。


陈晔的立案事由是失踪。从来没有人说过也从来没有人会说,陈晔死了。


除了亲眼见证陈晔死去的人。


一个线头,就足以牵出整团繁杂纠结的长绳。


 


 


 Vol.8  但一见 


静默的室内充盈着温和的橙色灯光,细微的尘粒在灯光里缓慢地漂浮着。它们本来就可以这么天经地义地,一直一直悠闲地漂浮下去,直到有一只手用力搅动了空气。刹那间仿佛一片混沌被无情地劈开,露出底下无边际的沉沉黑夜。


可那只手忽然落了下去,以堪称是轻柔的力度落了下去。


“你气什么?我都还没来得及生气。”


叶修轻声说,手掌覆盖在喻文州的眼睛上。他撑起身,喻文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唇角还有一点点没有平复下去的上翘的弧度。


喻文州过了一会才回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很早很早。”叶修笑了起来,“我最早,从一开始怀疑的就是你。”


喻文州又不说话了。


“没办法啊,谁让你总是不老实?你在我脑子里的卷宗都能堆三层楼了,所以一出了什么幺蛾子,我肯定第一时间想到你了。可是文州啊……我真正开始怀疑你,还是你露出了个破绽以后。所以说起来,其实比怀疑张新杰,或者肖时钦,或者其他的谁,都晚。”


叶修重新低下头,两人鼻尖隔一丝即将相触的距离,温热气息瞬间融成一道舒缓的洋流,在敏感的嘴唇间轻柔流转。


他透过指缝看到喻文州睁开了眼睛。


温暖的洋流里穿过明亮的阳光。


“谁让我舍不得。”


 


王杰希一个流畅的转向刹车,把车精准停进了教工宿舍区里——他刹车有点急,肖时钦即使系着安全带也不禁一个前倾,不得不抬手扶住快滑到了鼻翼上的眼镜。注意到肖时钦的表情有点不自在,王杰希思考片刻,觉得应该是自己车技的问题,就干脆地道歉:“对不起,我开车不太稳,你没事吧?”


“不不,没有……”肖时钦愣了一下,连忙一边扶眼镜一边摆手,“不是,你开车开得很好,刚刚那一手我好像只在电影里看过……没想到坐在里面是这种感觉。”


“电影?”王杰希有点稀奇地看着他,“你还看那种特效大片?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种片子你看的时候会觉得BUG一大堆吧。毕竟你是做技术的。”


一般来说,那种未来特工黑科技之类题材的美国大片,为了显示主角的潇洒帅气,总会让主角用一些比如漂移,高速转向,诸如此类的技巧。王杰希不喜欢看这种无聊片子,但是电影院排片通常都喜欢放这些观众喜闻乐见的豪华大片,所以他不得不接受了事实——至于默默记下某些被称赞的场面,自己练出来,那都是没有什么必要再详说的事了。


反正这种技巧除了向心爱的人耍帅以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啊,也没有很糟糕。职业病是挺容易犯的,但是……”肖时钦想了想,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互相迁就的。一想到另一个人会因此而开心,就觉得做些让步没有那么重要了。”


王杰希怔了一下。


 


喻文州把叶修的手拨开,盯着叶修看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


“没错,给你发那条短信的是我。”


叶修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他一翻身坐起来,抖抖已经很长的烟灰。喻文州也撑着身坐起来,从他手里把烟拿了过去,自己抽了一口。


“抽我的烟不好啊文州。”叶修说着,倒也没有做什么阻拦。


喻文州看他一眼:“抽你的二手烟也不少了。”


叶修壮士断腕般一挥手:“就算我利诱吧,来来来给哥讲清楚怎么个回事。——你怎么会想到要搞死陈晔?她没得罪你吧?”


喻文州微微一笑:“她要是得罪了我,还用我动手吗?”


叶修的笑容忽然不见了。


“你总是说我有很多事瞒着你,但是你瞒着我的也不少啊,叶大教授。”喻文州扭头望着叶修,烟雾缭绕让他的眼神显得晦暗不明。


“那不是——”叶修错开了视线。


“荣耀计划是什么?”


叶修猛地转过身,盯着喻文州。良久,他摇摇头,向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所以她来找我的时候,被文州你看见了是吧。”


 


——我不想成为荣耀计划的牺牲品,教授。


——小晔,我没有听说这码事。你从哪里知道的?


——帮帮我。


世界上的事总是有些巧,浪漫因子刚好在不恰当的时候冒出来。有一天喻文州忽然想起那是他和叶修的同居纪念日,就把下午的工作全部推掉,驱车直入R大,准备把叶修接出来一起吃个饭。他知道那天叶修没有课,如果没人管十有八九就是窝在宿舍里冲泡面,所以连电话预约都没有——他和叶修之间也不需要这个。


然后当他走到正职教授的宿舍楼外时,熟悉的烟味和一个女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帮帮我,教授。我知道你会帮我的……我是你看着长大的啊,我懂得的一切都是你教的啊,你就舍得让我被他们销毁吗?执行销毁的可是张新杰啊!……我从他手里,逃不掉的……”


“你回去吧。”


“教授!”


“乖,你回去吧……我想想。”


喻文州藏在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里,看着叶修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离宿舍楼不远的树丛后。那女孩子还不愿意离开,被叶修好说歹说推走了——但在女孩子已经走得看不见以后,叶修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女孩子离开的方向,叼着的烟上慢慢烧出一截长长的灰。


那段烟灰折断落下去后,喻文州走出了公用电话亭。他像平常一样带着温和的微笑,向叶修走去:“今天怎么在野外刷新了?”


叶修也跟平时一样露出了懒洋洋的笑容,把烟扔掉,把走到身边的喻文州勾过去亲了亲:“这不是看今天太阳不错,正光合作用呢?”


“你还真当你是片叶子了。”


“不回点蓝今晚怎么刷你啊。”


两人便一路说笑着朝停车场走去,像所有的平常的日子一样。


十月十八日,如往常一样。


 


“那时候你听到了多少?”叶修重新点了一支烟。


“这有意义吗?”喻文州平静地反问,“我不知道因为,但我知道所以——你在做一件连我都不能知道的事,很重要,很危险。现在你要做一件更危险的事,你要放跑陈晔,你在引火烧身。但你不在乎危险,你一直就吃软不吃硬。我不能改变你的心意,但是我可以掐灭火源。”


每个认识喻文州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温柔又体贴的人,个性温和而且说话慢条斯理,简直不像是他锋芒毕露的同行。但只有真正熟悉喻文州的人,才会了解他与外表完全不同的,可怕的行动力。


一旦做出决定。


正如叶修所说的,喻文州找了个借口从肖时钦那里获得了隐藏自己手机号的方法。但叶修不知道的是,喻文州不但匿名给叶修发了条短信约他去三号实验楼,还发了另外三条匿名短信。一条用来引开三号实验楼的管理员,另外两条,分别到了张新杰和陈晔的手机上。


“肖教授:请十月十九日晚九点,到三号实验楼六层602实验室。陈晔。”


“小晔,今晚八点半到三号实验楼六层602实验室等我。不要让别人知道。”


喻文州很早以前就知道叶修、肖时钦、张新杰参加了同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那个项目是绝对保密的,即使是最好说话的肖时钦也从来没有透露过研究的内容。他所知道的,只是有一次在整理房间时,在叶修的笔记本里看到的一句被随便涂划掉的话,一个标题:


荣耀计划,一阶段。


他拿过这个名词去试探张新杰。虽然跟张新杰比起来,肖时钦似乎更容易突破,但喻文州知道肖时钦看着老实,骗起人却是眼睛都不眨。相比之下,张新杰脾性比较直,也更容易被话语动摇——果然张新杰虽然没说细节,却警告了喻文州不得外泄这个荣耀计划的相关信息。


而叶修现在深陷其中。


计划环环相扣。


一条看似发错号码的短信,让张新杰连夜从外面赶回来。


陈晔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被销毁——至于为什么是销毁而不是谋杀,这不是喻文州关心的内容——而她也准备行动。她深夜约出肖时钦,多半是要对肖时钦不利,知情的张新杰不可能坐视不管。


一条以叶修口吻发出的短信,让陈晔自己到了被预先设置好的谋杀现场里。


她会在等待中,由期待和激动到怀疑和动摇。她会看到站在实验楼外正在等人的叶修,然后看到赶回来的张新杰,还会看到叶修和张新杰打招呼。她的信任会全盘崩溃。


根据之前的对话,叶修对陈晔的销毁并不知情,因此张新杰不太可能跟叶修交代赶回来的原因,反而会找理由撵开叶修。在叶修离开后,深信自己被出卖而爆发的陈晔,为了自保,有很大可能会铤而走险,对进入实验室的张新杰做出一些攻击行为。而张新杰既然担任陈晔的销毁执行人,手上肯定有什么方法能够当场处理陈晔。


不过是把预定的火焰的扑灭,提前到重要的东西被烧坏之前。


安排好一切后,喻文州亲自到了三号实验楼对面,允许通宵的图书馆里坐了一晚上,以防有变。他看到张新杰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然后打开平时锁死的侧门,走进实验室大楼。他看到叶修后半夜去而复返。他看到肖时钦急匆匆地冲进那个侧门,不一会把张新杰架了出来,手臂里还抱着一个金属质感的圆球。他看到叶修和魏琛一起只在片刻之后便再次出现,就像一场被编剧巧妙安排了时间差的电影。


他准备了两套后手,务必要保证这一场灭火的完美。他一直等到天亮起来,日光炽烈起来,上课的老师和学生先后进入实验楼。第二天的实验楼602实验室是安排了实验课的,但是张新杰显然处理得非常漂亮,实验楼那边没有任何骚动。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喻文州把外套展开盖在身上,睡着了。


他扑灭这一点危险的火苗,只用了一天一夜。期间他还和叶修有一个美妙的纪念日之夜,他们会有很多这样美妙的夜晚,在漫长而平安的未来。


 


 


 Vol.9  坦白 


“但是张新杰没有准时赶回来。”叶修回忆了一下,“我在那里等了起码有一个小时,等不下去回宿舍的时候才看到他。”


喻文州点了点头:“他没有准时赶回来,但他只要回来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是计划中的第一个变数。计划总是有容错设计的,喻文州也考虑过B市糟糕的交通状况,所以他给这一步留出的余地特别大——如果叶修在张新杰没到场前就表现出要离开的迹象,喻文州还存有一条编辑好的短信,道歉以及请叶修再等一会,在那时就将派上用场。


叶修长长呼出一口烟气:“所以最后动手的还是老张吗?那他动作还挺利落的。我要不是打游戏打到后半夜突然觉得不对,跑去三号实验楼看看,还抓不到他的马脚。”


 


所谓荣耀计划,说清楚了其实十分简单。


人造人。


倾尽最优秀的科学家的力量,制造一个以最精密的机械和高级仿生材料组成的机器人,然后给她注入属于人类的智慧、情感和观念。陈晔是第一阶段的试制品,张新杰给了她心跳,肖时钦给了她大脑,而叶修给了她灵魂——叶修在名为陈晔的白纸上构架起了整套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引导陈晔思考、学习和感知。


所以陈晔在所有的制造者中最敬爱叶修,有事会去找叶修求助,也会因为叶修的“背叛”而受到最重的伤害。


第一阶段后期,国家准备让这个试制品在严密监控下进入人类社会,以测试其性能。毕竟因为长期的争论,陈晔脑内没有被植入三大定律的基本精神。她会怎样适应社会,又会怎样造福或者妨害社会,都未为可知。


荣耀计划主要的参与者都来自最高学府R大,而R大本来就有军方背景,监控工作容易进行,陈晔就被安排进了R大。


而她在R大的初登台,就是以挑衅制造者告终。


也许是因为在叶修的概念里,张新杰只是个比较出色的晚辈,所以叶修对张新杰没有什么特别敬爱的态度,反而带着些好玩的调戏心思。


但这样的心思到了陈晔这里,就变质成了故意的挑衅。


“我从小就很崇拜张副院长,以张副院长为目标一直努力着。我要成为比张副院长更优秀的人,这样就会轮到张副院长一直看着我的背影了吧?”


因为说话的是个新生,初生牛犊不怕虎。碰巧还是个漂亮女生,这种幼稚的挑战书理所当然地被不明内情的人们理解成了别致的告白。


而荣耀计划的参与者们都知道,不是。


那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失控的信号。


参与者们迅速分出了几派。一派以叶修为代表,主张保留陈晔继续观察,直到陈晔作出实际的不利行为。而另外两派,一派主张防患于未然,将陈晔就此销毁,开启第二阶段的试制工作;一派则保持中立,在保留和销毁之间摇摆不定。


张新杰站的是销毁派,他一向追求完美,不放过任何漏洞和隐患。对此叶修表示理解。然而肖时钦居然也站的是销毁派,这叶修就只能用夫唱夫随解释了——毕竟肖时钦性子温顺,虽然不怎么心狠手辣,但是多半也不会对张新杰有什么原则性的违逆。


 


喻文州思考了一会,刚想说什么,叶修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叶修随手抓起手机一看,惊讶地说:“我靠,今晚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王大眼也是,老张也是。”


说着他就接通了电话:“喂?老张?这么晚你还没睡啊,不像你啊老张。”


喻文州问:“王杰希?他今晚应该在办公室加班通宵的。”


“他刚回来过一次,我们不正忙着呢他就又走了。”叶修漫不经心地说,“喂老张?你再说一次?没呢,没看见小肖啊,说起来你打我家文州的电话找小肖干嘛?这大晚上的,什么居心,我告诉你我不接受挑拨的啊我们情比金坚——”


喻文州忽然把手机拿了过去:“你好,张院长,我是喻文州。你找肖时钦?”


电话那一头的张新杰沉默片刻:“你好,我是在找他。他的手机没开,平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宿舍里。”


“你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或者见面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六时二十七分。”


“王杰希问了你一个半小时的话?”


“一个小时又十七分钟,然后我有点事要急着处理。你知道什么?”


“老同学一点建议:如果我是你,”喻文州微微一笑,“我现在就打王杰希的电话——当然,如果你确定能打得通。”


电话另一边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叶修坐了起来,面上是难得的严肃:“你在暗示什么?小肖不可能——”


喻文州挂了电话:“你太小看肖时钦了。他人是很软柿子很好捏,但他的决心从来都不输给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他的行动力——比起张新杰,我更相信是他,下手除掉了陈晔。”


“他没有理由。他这是越权。”


喻文州静静地看着叶修,而后慢慢地说:“我的理由,足够了吗?”


叶修把烟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按熄了,翻身下床套上裤子和衬衫:“我们走。”


 


陈晔当众挑衅的是张新杰,那个在她的钢铁骨骼外裹上脏器、肌肉、皮肤和毛发的“父亲”。她平时最畏惧的也是张新杰,她能跟叶修谈笑甚至会捉弄肖时钦,但每次例行检查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直视张新杰的眼睛。


物极必反,极端的压抑带来的是极端的危险。一旦陈晔有所异动,张新杰首当其冲。


张新杰做事尽善尽美,但其实肖时钦也是一样的谨小慎微,不然他们不会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培养出足够的默契,再把默契发酵成不容于世的隐秘感情。


张新杰不容忍这样的隐患存在,是出于公众利益的考虑。


而于公于私,肖时钦更不会允许这样的隐患存在。人们容易被肖时钦温和无害的表象骗过去,但其实,肖时钦的动机,比局中的其他人,都要来得更强烈。


因为一旦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时,便无所畏惧。


 


“更何况,有些事,让他来做还不如让我来做……”肖时钦忽然尴尬地看了王杰希一眼,“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王杰希瞟了肖时钦一眼,突然发现肖时钦抬起来扶眼镜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小的银戒指。他飞快地回想了一遍,确定下午肖时钦到场被询问的时候没有戒指。


那枚银戒在移动中带出一道明亮的光。亮光仿佛刺穿了王杰希的脑海。


“你结婚了?”


王杰希握紧了方向盘。


肖时钦的动作顿了一下:“是的。”


“你下午来的时候没有戴戒指,为什么现在戴了?”


肖时钦这一次沉默了很长的时间,长得仿佛车内的氧气都要被消耗殆尽一样。最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的眼神归于平静。他没有看王杰希,而是低头吻了吻那枚细小的银戒。


“给我戴上这枚戒指的人,认真,正直,坚定,强大。所以在我需要一点勇气的时候,我会戴着这枚戒指,好像他就在我身边一样。”


——然后便无坚不摧。


王杰希一瞬间明白了那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他突然觉得他应该重新审视一次肖时钦,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体内暗藏着谁也无法摧毁的意志。或许那出自另一个人的授意,但更有可能的是出自他本人。俗套的为了爱情也好,为了金钱或者权力或者名誉也好,来源于心底深处的愿望,有着像是席卷天地的火海一样的威力。


但是不止这些。


在遥远的极地,在平静的黑暗的海面上,冰山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潜藏在水下的本体,远远不止可以看到的这些。


那是什么?


那会是什么——


“现在很晚了,麻烦你送我回来。”肖时钦转过头,平静地看着王杰希,“那么再见——”


王杰希打断了他:“你和张新杰是什么关系?”


车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啊,我一直在等着你问我这句话呢。”


肖时钦忽然笑了。他整个人都显得轻松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外壳一样。王杰希再想说话,身周却突然响起整齐的一片咔哒声——


车门锁上了。


王杰希尝试开车门,这辆车的开锁机制是钥匙感应,按理说只要钥匙还在感应范围内,门是不会锁上的。王杰希第一次开这辆车的时候还纠结过熄火后锁车没有反应,打了电话给喻文州才知道只要带着钥匙直接走远就行了。


“没有用的。”肖时钦慢慢地说,“这辆车的安全系统比较先进,允许车主设置在行驶状态开启安全模式后,只有某几个门能开。喻文州一贯是设定成只有副驾驶位的门能开。所以你要下车,只能从我这边下。”


 


 


 Vol.10  无解 


王杰希再试了一次,车门纹丝不动。他转过身,一手放在腰侧的配枪袋上,冷静地望着肖时钦:“你有什么餐后节目?”


肖时钦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慢慢地擦拭起来:“你不用激动,王警官,我没有打算对你做什么。”


王杰希警惕地看着他。


“你看。”肖时钦笑了起来,重新戴上眼镜,“你有枪,你还是一位优秀的刑警,而我只是个搞科研的四体不勤的教书匠,我对你完全没有威胁。所以,你看,我们可以冷静下来,一起看看学院路的夜景……或者听我讲个故事?”


王杰希谨慎地审视了一番肖时钦。


肖时钦此时半靠在车座椅上,面带微笑,身体语言十分放松。他的姿态很明显没有经过什么格斗训练,周身都是破绽。


“你说。”


“如果你的花盆里有一株花,你很喜欢,精心地养了很久。”肖时钦慢慢地说,每一个字好像都经过仔细的斟酌才出口一样,“有一天你发现花盆里长出了一棵小小的嫩苗,你辨认出那是一种……呃,一种树,很名贵,可能会长得很高。它会抢走泥土里所有的养分,它会长得很高,把你的花挤到一边,挡住所有的阳光,甚至它的根须还会分泌让你的花枯萎的毒素。这样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王杰希皱了皱眉:“把树苗移到别的花盆去。”


肖时钦摇摇头:“你只有一个花盆。”


也许是肖时钦的语气太过认真,王杰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过了一会,王杰希做出了决定:“看是花的价值大还是树的价值大,留下价值大的一方。”


“啊,我猜你也是会这么说。”肖时钦轻声说,“可是对我来说,我的花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多名贵的树都不能替代的。”


王杰希握紧了手枪的枪柄。


“所以如果那棵树可以和我的花和平相处,我不介意一起养着它。”


肖时钦转回头,平视前方。


“如果它要伤到我的花,我就要在它还是根小嫩苗的时候,我能动手处理的时候,就把它连根拔除。”


王杰希觉得这个故事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他的精力全部用在观察肖时钦的一举一动上了,随时准备拔枪还击。但是肖时钦一直没有什么动作,他也就没有动手。


但是只过了一会,王杰希就忽然明白了那个故事的内涵。


陈晔在新生典礼上当众向张新杰告白。


张新杰拒绝了。


告白事件过去了一年多,陈晔平安无事地在R大上了一年多的学。


而现在陈晔失踪了。


一棵会分泌毒素的树苗,一盆被默默养护着的花,一个守着花盆的人。


“张新杰没有什么秘密的妻子,他的结婚对象之所以保密是因为那是一个男人——他的同事——那是你。”


肖时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过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王杰希觉得这太可笑了。转了一大圈,结果是个普通的三角情杀——或者仇杀?而且还是凶手自投罗网?就连最八卦的晚报都不会上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故事。不过如果加上同性恋元素,说不定晚报真的会刊发,前提是他能把案子破了——他总不能在结案报告里写“因为凶手给我讲了个挺有意思的故事,那个故事隐喻了他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和他的杀人动机,所以案件告破”。这年头破案还是要讲人证物证的,而且肖时钦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投案自首——而且肖时钦确实也没有什么袭警之类的不妥举止。


毫无破绽。


不。王杰希下意识地觉得,案子不可能这么简单。


肖时钦像是感受到了王杰希的纠结。他沉默了一会,轻声笑起来:“王警官你也不用担心这个案子怎么办。这个案子会变成悬案,陈晔会变成失踪人口,而且它的卷宗很快会从你手里移交出去,指令来自你的领导——或者你们最大的领导,或者比那更大的领导。总之你不用再考虑它。”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这让王杰希感到了一丝不愉快:“既然你这么有本事,今晚为什么还要找我出来?”


肖时钦顿了一下,转向王杰希。车里灯光昏暗,王杰希看不清肖时钦做了什么,但周围忽然又响起了一片轻微的咔哒声——车门锁打开了。


“因为盯着我的花的人太多,有一个和你住在一起。我不确定你知道了多少。”


他的语调温和却又坚定:“我说过,要伤到我的花的,我都会把他连根拔除。”


王杰希惊讶地说:“……喻文州?”


肖时钦平静地看着他:“我什么都没有说。再见了,王警官。”


王杰希望着肖时钦开门下车的背影,忽然说:“你的花也脱不了干系,对不对?”


肖时钦的话几乎等于变相坦白自己就是杀人凶手,而就在之前肖时钦的伪装是十分成功的——他表现得太无辜,太诚实,王杰希根本没有往他身上怀疑。既然这个案子即将归于千千万万的悬案之中,肖时钦完全没有必要暴露。他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正常地道别然后睡上一觉,然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他甚至不用跟王杰希讲什么故事,王杰希什么也不会知道。


而他站了出来。


一切都始于王杰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的那一句问话。肖时钦做得真的毫无破绽,但王杰希莫名其妙地把肖时钦和张新杰联系在了一起。


也许……是那种同类人的气息。


肖时钦在为张新杰脱罪。不管王杰希会服从指示放弃侦查,还是会继续寻找陈晔失踪的原因,肖时钦这一番话在,王杰希肯定会把肖时钦作为第一嫌疑人,所有的工作围绕肖时钦展开。


而张新杰将在按程序完成的排查后被洗清嫌疑。王杰希毫不怀疑这点。


肖时钦下车的动作没有停顿:“你说笑了,王警官。”


然后他关上门,一步不停地离开了。


王杰希看着肖时钦离开的背影,原本想问的问题咽了下去。他本来想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但他突然明白了肖时钦会做出的回答。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忽然很想听一个人的声音。然后他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按下了“001”。


 


喻文州按住了准备穿外套的叶修的肩膀:“你急什么?”


叶修准备系皮带,但是那条皮带被喻文州抽走了。他有点讶异,扭头看着喻文州:“我们得找到小肖,他万一干出点什么——”


“你怕他去灭口?”喻文州微笑,“王杰希什么都不知道,我对你说过的话,一句也没告诉过他。肖时钦就算再关心则乱,也不会笨到自己撞枪口上的——还是说,你们那个什么项目,保密级别这么高,却连摆平一个小案子都做不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张新杰不会先去联系解决这个问题?”


叶修拿回皮带的动作停住了。


“而且——”


喻文州缓缓地眨了眨眼:“你不先灭口我吗?”


 


肖时钦推开宿舍的门时,手一抖把钥匙掉了。


张新杰站在他面前,房间里没有开灯,背光让张新杰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


“你……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你去见王杰希了?”


肖时钦安静片刻:“嗯。”


“我说过我会洗清嫌疑的。”


“我知道。”


两人相对默立许久,张新杰忽然说:“晚饭吃了吗?”


肖时钦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吃了。”


“可是我没吃。”张新杰一手把肖时钦拉进房去,抬手摘下了他的眼镜,同时用膝盖顶上了房门。


 


而夜色正浓。


 


 


 尾声  It Happened One Night


肖时钦有点无奈地看着对面的人:“我说,这不是在食堂里讨论的话题吧?”


“大隐隐于市嘛你怕什么啊。”叶修看着他笑。


 


这时正是早上七点半,R大食堂最热闹的时候。端着餐盘来来往往的教师和学生们组成拥挤的人群,或者脚步匆忙,或者随意谈笑,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十万只野蜂成团地在飞舞。


在这个点找到一个空座位并不容易,好在窗边有一排双人座是被划出来专供教授们使用的——设计这座食堂的工程师在塞进了尽可能多的四人桌以后,发现靠窗的地方居然还有一点空位,放一张四人标准桌不够,做过道又太浪费,一拍脑袋,索性划了个专区出来。


于是肖时钦正在看手机的时候,一个餐盘就在他对面的空位上落了下来。叶修打着呵欠坐下,身子一歪靠在了墙上,扭头朝着肖时钦懒洋洋地笑:“哟这不是小肖吗?”


肖时钦还没反应过来,叶修的第二句话就来了:“正好啊,我们聊聊。”


张新杰早上有个例会,比肖时钦早一个小时就收拾出门了。肖时钦第一节没课,干脆比往常晚了半小时才起床。


——现在肖时钦深切明白了张新杰的按时作息的必要性。如果他知道会在食堂碰上叶修,就算拼着腰腿酸软,他也要挣扎着像平时一样七点起床。


“……聊什么啊。”


“能聊的太多了啊。”叶修夹起一块蛋饼,“比如说,你怎么删掉那个程序的啊?”


 


两人同时沉默下去,各自解决了早餐的一部分后才同时开口:“我想——”


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沉默。叶修耸耸肩:“你说。”


肖时钦端起豆浆杯:“不,还是你先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叶修随意夹起土豆卷的面皮扯了扯,土豆卷被摊开了。他夹起了里面的酸辣土豆丝:“我想啊,你们删程序的时候没跟我先打招呼,所以昨天你没跟我说真话也是正常的。不过我是真好奇啊,那程序到底是你删的呢,还是老张?”


肖时钦静默片刻:“我。”


“约我去三号楼的真是你?”


“不是,我没有这么做过。”肖时钦犹豫了一下,“我猜是喻文州。他上周很突然地跟我要了一个屏蔽发信人号码的方法,律师这一行我不太懂,但是应该不会要做得像个特务一样。而你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除了我还有谁知道给魏琛发短信能找到你——你也不知道给你发信的到底是谁。市面上的普通屏蔽软件,只要开张证明去通信服务商那里查一查就能解决了,你跟冯主席那么熟,不可能做不到。”


叶修叹气,嚼了几口土豆丝:“你还有多少事情没跟我说?”


肖时钦有点尴尬:“销——删除程序的事,上面不让跟你们说。”


叶修冲他笑笑:“行吧。既然你动手删了那个程序,那怎么我摸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老张?你们串通的?”


肖时钦这一次思考了很久,豆浆杯上的热气都变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雾。最后他字斟句酌地说:“那个程序从一开始代码就不对,不过客户要这么设计,我也没办法。但是在它第一次试运行报错的时候,我觉得这样不行,这会带得整个系统都崩溃。所以为了保护硬盘里的重要文件,我在调试的时候给那个程序加了一条指令。”


叶修的笑容消失了:“自动毁灭?”


“啊,差不多吧。”肖时钦啜了一口半温的豆浆,“一旦那个程序超出了原来的设定,准备损坏重要文件的时候,它就会……呃——”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拿起餐盘上的一个鸡蛋,往桌板上一敲。蛋壳上立刻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肖时钦慢慢剥开那个鸡蛋的壳。


“像这样。”


 


喻文州太了解人心。即使对方并不是人,依然没有逃出他的掌控。


那一晚叶修等得太久,身上又没有手机或者游戏机可玩,就开始四处转悠。然后他在实验楼边上的小道里碰上了张新杰,闲聊了几句,顺便就取道回宿舍去了。


他和张新杰说话的声音不大,刚好不够楼上的人听清话语的内容。但是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这一片地处R大角落,晚上外面没有什么人。


空旷的楼群间,即使只是一颗松果在夜风中落地,也能带起足够的声响。


因此陈晔听到了叶修的声音,走到了窗边,看到了叶修和张新杰。


惊愕。悲哀。恐惧。愤怒。


——杀意。


0和1组成的平静的水面那一瞬间被击碎,水流开始疯狂地旋转,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漏斗。最后波浪翻卷起来滔天蔽日,犹如百丈高楼轰然崩塌下去。


 


“你给那个程序加了自毁指令?触发条件是什么,三大定律?不可能。”叶修说,“那次调试的时候我也在的,你还能当着我的面修改程序的整个核心?”


陈晔的三观是由叶修构筑起来的。如果陈晔被植入了三大定律,这将是一次彻底的,改头换面的转变。这么大的转变,别人不会察觉不到。


肖时钦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保护全人类这种伟业还是你来完成吧……我只是想保护硬盘里的重要文件而已。”


“懂了,如果会对老张……”叶修重新夹起一筷土豆丝,“老张知道吗?”


肖时钦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事情,没有相互隐瞒的。”


 


张新杰推开实验室的门时,陈晔就在他面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无机质的眼珠变成了纯然的蓝色,就像电脑操作系统崩溃时的屏幕。


张新杰知道那是程序自毁完成的表征,肖时钦曾经告诉过他,陈晔的脑子里被违规放了根保险丝。但肖时钦没说什么情况下那根保险丝会突然熔断,张新杰也没有问。他们信任和尊重彼此。他们只需要相互告知结果,像是按下开关就会打亮电灯一样,没有谁会费时间解释其中的工作原理。


但张新杰不能让陈晔就这么留在这里。甚至他的执行报告里根本不能出现这一段记录,肖时钦没有权限执行销毁,这是非常严重的越权行为。


好在这是个实验楼。


钢铁骨骼外的血肉被迅速剥离,切成适当的大小,浸入药剂。现场配制铬酸洗液对张新杰来说只是小菜一碟,那些属于生物的部分很快在烧杯里被强腐蚀性的药剂溶解,发出刺鼻的气味。


至于那些钢和硅制成的骨骼,并不是严格地造成人体骨骼的形状,制作者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洗干净了,稍微折叠一下堆在墙角,就像是一副形状奇怪的铁架子。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颅骨,被造成一个球形的密封盒,里面安装着这个计划的核心——凝聚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制造技术的芯片和处理器,张新杰不能把它留在实验楼,准备洗干净了趁夜直接带走。


这些清理步骤花费了几个小时。就在他完成这一切以后,叶修出现了。


 


“啧,这样都要秀一下恩爱。”叶修鄙视地说。


肖时钦咳了一声:“说笑了。”


“我哪有说笑?”叶修指了指肖时钦,“昨晚老张不太高兴吧?电话打到我那里去了。看你,啧啧,连围巾都上了。哦别怪我没告诉过你啊,人家说男人戴围巾的十个有十个是基佬。”


肖时钦这次是真的呛着了:“……哪个人家啊?哪里来的这种说法啊?”


叶修面不改色:“我那位啊。”


肖时钦红着耳尖奋起反击:“我看你今天脚步虚浮眼皮也肿,一把年纪了注意一下养生行不行啊叶前辈?而且围巾也比你直接敞着领口好啊?”


叶修果断开了嘲讽:“小肖你懂什么,伤痕是男人的勋章。”


“那种东西不算伤痕吧!”


“谁说吻痕不算伤痕啊?我告诉你和平年代这玩意儿才是男人能力的证明!”


 


今天的R大,依然平静着。师生有序地上课和下课,微凉的秋风拂过林荫道上的树木。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说。


一切正常。


一如往常。


 


——尾声·完——


 


 


章节标题的涵义……没什么特别的涵义,都很直白。私心是暗示各人都因为多多少少的私心而卷入事件,灯下黑是说叶修一直没有真正怀疑喻文州,尘埃满身是比喻涉事的几个人虽然都没有直接动手但是却各自成为了陈晔消失的推力,但一见用的是一见君子误终身的典故,无解就是说这个案件将成为无解悬案。


P.s. 尾声的标题是个经典老片子,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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